当前:首页>>走近徐福>>相关作品>>瀛洲思絮录>>瀛洲思絮录(第五、六章)
瀛洲思絮录(第五、六章)
作者:张炜  上传于:2005/11/4
 

                          第五章

 

    登临瀛洲已近四个年头,再过几个月我将满五十岁生日。在我的生命中,我一直恐惧于“五十”这个数字。按莱夷人的平均寿命计,我已属侥幸之人了。近日来左胸痛疼频仍,脉像有变。我知道这是万事入心,思虑过甚。可是正像人无法遏止日之起落,也无力抑制驰骋游思。除了心病,脚气病也日见嚣张。若不念万事开端未有结局,我也许早已了结了自己。在心病和脚气病猖蹶之前,腰骨和颈疼曾把我弄得痛不欲生。我一贯对那班医师不太看重,后来也不得不请其为我诊视。一看到他们灰暗的面庞、那三绺长须和长长的手指甲,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我还是忍受他们号脉、用一片铜板压住舌根、特别是伸手翻我的眼皮。最后开出的是几付熬煎得棕黄中泛着墨绿的汤药。他们照例让尝药人尝过,然后让我喝下。三付药用过后病疼似有缓解,于是,我就把为自己备下的东西暂且藏了——那是几颗断肠草配制的药丸,吞下后只需片刻,一切也就结束了,并未有多大痛苦。这种剧毒药丸自从齐都最后一次归来就一直带在身边;秦王东巡时,我甚至把它存于贴身衣兜,以备不时之需。一旦面临暴君的惨刑、疾病的折磨、无望的绝境,我都给自己留下了这条出逃之路。只是这一可怕的怯懦没人知晓,无论是卞姜、区兰还是淳于林诸人,都只看到我的另一面:忍辱负重、胆大果决。眼下我又在彻夜不眠的煎熬中琢磨那几粒致命的丹丸了;有一天,约莫是三更天里,我憋气爬起,在灯下直盯着三粒丹丸看了许久。那真是一次绝大考验。我身上遍生汗粒,等待巨大诱惑丝丝消褪。后来我总算胜了。

    每一天黎明我都显得神采依旧,经过梳洗、饮用提神的汤汁,两眼闪出光亮。卫士们已在营帐外换了三班,在门前来回踱步,曙色映着身上的甲胄。他们见到我总是略有慌乱地行礼,我则轻拍其肩以示谢忱。

    淳于林禀报:自城邑北面五十里山岭修筑的城墙,至这个夏末已砌四十里;至秋冬两季将砌完中段六十里。砌城之伕多为城内征用,土著为换取粳米、织品,多踊跃投入,故进展较前大增。下则设以排污水道,如此将杜绝蚊蝇脏臭漫延滋生。我听后大为快慰。特别是铺设排污一事,本由我大力倡议,然建城之初却未能实施。百工中的“建造长”自恃名高艺精,径自设计。其实此举非我独创,而是从临淄得来。临淄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繁华之都,一切皆有条理,地下水道纵横交织毫无紊乱,清浊有序,出入分明。本城因未设地下排污水道,三年来山洪溢入,污水涨出,恶臭满城,几处疏畅出口都被石砾堵塞。

    除了筑城诸事,我更关心的还是兵营体制、操练防卫等等。淳于林在这方面勿需催促,总是新奇迭出,日日精进。三年来由原来的十五营扩展至二十六营,且器械愈加粮良,火器品种多达十二种;抛石机、炮、飞箭、冲锋车、登城云梯、火擂,都迅速增置。兵士盔甲添置数种,金甲由一年前每营四十二件增至八十余件,整整多出一倍。三年来与叛贼交火一次,击退和剿除土著劫匪十余次。兵士严格尊守我的旨令:对土著的打劫围拢以驱除打散缴械劝降为主,不至万不得一不准伤其性命。此类尤在我一一督查之列,所以三年来未曾逾矩。

    淳于林一年前欲改变兵士建制,变各“伍长”为“总兵”,并由“总兵”下辖“三伍”,配以全部各类兵器,以单独完成大战项目。此事项之提出,主要为提防秦兵来剿;其次闻东部土人血统颇杂,混有辽东人、高句丽人,甚或有秦地船民也未可知。他们安营扎寨渐成气候,时常劫掠。淳于林多次准备东征,以扫东部灾殃,皆为我劝止。我认为一切尚不到时机,时下坚固城邑强兵自防为要,东部流寇草贼若不犯我,暂且可与之遥相安处。

    我在交谈中特意观察了这位将军。有人说淳于林自从与娇女完婚之后更为俊拔;娇妻甚得宠爱,心手皆巧,从当地土人学得制作海鲜三法。莱夷人也有生食海物之俗,但与此地有所不同。淳于林衣饰也好于往日,简直是风尘不沾。在我缄口不语时,他的脸色略有泛红,叫了一声“君房”,再无下文。我并不追问。其实这位将军也有苦不堪言之处:所带兵士、总兵伍长,常有骚乱发生,有时还颇为严重。上个月有两个携带武器逃去,至今下落不明。有人发现他们曾与土人女子一起,于是十有八成是到土人处“入赘作婿”去了。我不知土人风俗,也不知他们时下可否无恙。总之,两个年轻人必是忍无可忍,方才取此下策。淳于林在报告此一叛例后议论:“如果开放与土人通婚的禁令,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他的话令我不得安宁。因为自开始择女完婚以来,未得婚配者不在小数,这一部分义愤填膺。可是事关血脉种族诸等至大事体,我却不敢轻言可否。最后一次提交政议,并将这一难题送至大言院。我密切注视大言院,发现一片沉默。原来大言院有三分之一学士尚未婚配,他们就此难题不敢轻率,正抓紧时间出入经卷院。其结果必是引经据典,一发而不可收,一举促成心愿。

    一切不出所料。大言院终于展开辩论。辩论终了无非是“可”与“不可”相持不下。令我谅讶的是,并非所有未曾完婚者都是同一种言论,他们当中有人竟坚持反对与土人女子通婚,认为如此一来无异于“亡国亡种”。驳难者反问“国是何国、种是何种”?结果又引出万般繁琐,从炎帝黄帝上溯,说到盘古,最后又大骂“狄戎”,说西部蛮夷入齐后一切都不成体统,一塌糊涂了。

    大言院的辩论至少使我想到:既然七国混一、古今混一、四方混一,为何城邑之内不可混一?此莫非做茧自缚?我私下将种种想法议论于“方士”之间,他们当中年老者愤然,而年轻者则合掌而歌。问淳于林,他稍稍赞赏,并借机提出织坊中那个要“追随先师一生”的女子。

    “她叫‘米米’。”淳于林大概怕我已将其遗忘,故意提醒一遍。

   

    其实我从未忘记她的名字,在脚气病猖蹶之夜,我甚至喃喃吐出过这两个字。我认为这是两个至美之字,是再好不过的莱夷名字。莱夷稻米当为七国之首,而且引种时间早于南部泽国,与桑织并为二美,炫耀于世。“米米”也会炫耀于瀛洲吧。想到后来自觉心口灼热,隐隐不安。我曾决意不再有第二“区兰”,只身一人度过暮年。“暮年”二字何等凄凉,不过也多有悲壮。脚气病、左胸闷疼,都使我不能入眠。在这不眠之夜,我特别渴念一个诉说之人。

    有几次,也许是不经意间,我又走入了“六坊”中的丝织坊。所有女子皆自顾忙碌——因为这里已成规矩,无论何人查看,皆不得慌张起立耽搁操作。我在织机前走动,像往日一样不时伸手在光泽的丝巾上拂掠一二。我对这些女子名字一概不知。她们个个垂目,并不看人。偶尔有人抬头,旋即又去操作。时下这些女子已非昔日,她们皆已婚配,满面红色,娇媚胜过常人。

    有一女子颇瘦削,纤弱然而妩媚,皮肤微黑。她在片刻间三五次抬头望来,待我注视又匆忙低头。灼热之感从胸口掠过,我在心里念道:米米 !我从旁走过,禁不住再次端详,双脚如石块般沉滞难移。女子旁边一人小声嘀咕,全是熟悉的莱夷乡音。惊喜中我终于听到那人呼她“米米”……这时才注意到米米穿了件深绿色手编绠衣,内衬粉色丝缎。腰上束的是水红带子,颈上饰有小小玉贝。她长了微微上吊的凤眼,额头鼓得像鹿;后来我发现其眼睛也闪闪如鹿。她太瘦小,两只羞惭的乳房像秋天的桃子。

    米米原来如此之小。我开始深深怀疑起许久前淳于林的传话。我怕她是听从别人授意,认命般地耽搁了婚姻。如果她在童男中尚有自己的意中之人,那我就是一个蒙羞的罪人了。

    从六坊踱出,四周光色仿佛一齐笼罩,无数目光盯视过来。卫士照例在几十步处走动,我却宁愿他们远在视野之外。有人从大言院和经卷院走出,至近前恭敬施礼,呼一声“先师”离去。

    他们敬畏的声气使人振作一些,将我唤回眼前的时光中。举目四望,一阵无法忍受的孤寂泛上。我一瞬间明白,之所以在深夜难以拒绝那几粒要命的丹丸,除了疾病的纠缠,也还有其他痛苦。

    我及挚友、百工方士童男童女,整整一座城邑的人,都是一些漂流者、从大陆母体上分离出来的孩子。一旦分离,也就丧失了顽皮,从此要直接面对人世间的风霜雨雪了。截断回返之路,剩下的一条路就是继续前往,愈走愈深,走入自己的未知。

    我向卫士做一个招唤的手势。他们飞快上前。“传我的旨意罢,我已决定让各色人等,土著人、秦人、莱夷人,此岸与彼岸种种,自由婚配……”

    卫士张口结舌,脖颈伸长。我再复叙一遍,他们才应声而去。

   

    听了几次大言院的辩论,令我追思很多。我在百忙中不得不多次出入经卷院,翻动那透着特异气息的卷宗。有些简册已非常陈旧,字迹脱落,韦编绝断。我对经卷院的管理者颇为不满;但对方辩解说,这些经卷大半由七国辗转汇集,经多处匿藏移动,才运至楼船;登临瀛洲之后,经卷院中所有人手——其实也只有区区十几人——全力抢救古籍经典,有的已断断续续转交缮写院抄录;几年来差不多已无暇研琢攻读著述……翻动经卷时腾起的淡淡尘埃,又让我强烈地怀念起老友太史阿来。

    对于我和我的左右而言,他是友谊与学术之链上断绝的一环;对于整座登瀛者的城邑而言,他则是完整历史之页中漏掉和滑脱的章节。对于他,我一时不可能有再多透僻的分析。他与那个“女通灵者”的行为够独特的了。他们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叛逆,又不是蓄谋日久的贼子。他们的忠贞与诚恳简直人人皆知。

    我以前曾想过,他们的死亡之中埋藏着对我的深爱,也遮蔽着对自己的绝望。没有人站在历史进程之外向他们指明:殉一个无冕之王远非值得;他们自己也还不到绝望之时。他们的忍受力太差了,他们过早地吞服了自戕的“丹丸”——当然与我的“丹丸”不同,那是冰凉的剑,是金属所制。人在忍受中会发现奇迹,历史和人心会发生出乎预料的逆转。人总要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走相反的轨迹。人的最初意愿只是一种动力,它只负责把人推向一定之轨。然后这意愿就失去了定力。人在自己的轨道上滑行,滑向固定难易的方向。太史阿来与“女通灵者”性急到不能等待;他们在嚓嚓作响的滑行中竟然一无所查,认为人和历史命运之车已然停滞。

    仅仅为此,我又洒下一把同情之泪。

    我不想回想在中途事变不久的甲板遭遇。“女通灵者”在月光下热气腾腾如同烤红薯般的双臂、高耸硕大的乳房,都给人强烈的感觉。特别是在挨上我身体的一刻,我即真实无误地感知了她的肉体,那种特别的温煦和弹性、一个人在极度兴奋中的震颤;那天,她散发着夏天第一批熟杏的气味。在刚刚笃定和历险之后,长达一月的海上之行使我精疲力竭。我在这位女性放肆而颇具勇气的刹那依偎中,获取了他人无法理解的安慰。尽管接上去我出于各种考虑疏远了她,心中也还仍然残留着某种谢忱。

    她显然并非一个浅薄可笑的女子,这在其后来的选择中即可见一斑;但她突兀冒险的举止——甲板上的冲动——简直又让我无从解释。像她这样一位年纪略大、富于冒险、体态丰腴的过来人,也许更适合我一点。我从来没有将其当成一个“通灵者”,而只看成一个潜在的肉体伙伴。尽管她颇为精心地构筑描绘了其“通灵”的异样功能,我仍然没有留下过深的印象,而只有丰富强烈的肉体记忆。总之她是一个奇妙的、不可多得的女人。

    比较而言,“女通灵者”比米米更能够吸引一个逃亡者。她的死差不多像我的多年挚友太史阿来一样,让我深为震动。我正有许多话要与之交谈,想不到她走得如此匆忙。

    太史阿来在多大程度上令其臣服、并支配了她甲板上的行为,如今已无法查寻。我知道太史阿来是一个诡秘异人,常常作出一些不可解之事。记得我与他从乾山祭祀完毕第二天,一同去黄县归城、莱南,然后西行临淄——后因事耽搁未至临淄,与三五“方士”一起经东海沿岸一线返回徐乡。行至一渔村过夜,太史阿来与房东女主人交谈甚多,并应她之请作了道法。第二天一早启程时,女主人尾随不舍,泪眼濛濛,令太史颇尴尬。我一再让其劝止,女人仍随。我只得亲自劝其返回。女人泣哭不止,说随太史抛家舍业在所不惜,“他是人世间第一个让人舍不得的男子,只与你说不清细……”我只得令太史了结此事。太史于是只消片刻私语,那女子就恋恋不舍地回身去了。我总设想他正以相似方式使“女通灵者”追随。

    太史阿来从来睥睨婚姻,自称杜绝酒色,又在徐乡一带常有风声。一寡妇受雇为其浆洗做饭三年,尔后事发。族上严加追问吐露详情:太史阿来行为极其乖戾,而且十分沉溺,举止怪异到意想不到。寡妇曾向族人展示身上数处印痕,叙说一二,听者大为惊骇。族人合伙缉拿邪癖之徒,我只得令人藏匿,转至黄县北海桑岛。寡妇在族中再无颜面,数次寻死,终究投井自溺。加上“女通灵者”,太史阿来此生已携两女走入冥界,可悲可叹!

   

    自秦始皇第一次东巡至今,我与同伴结识、相聚、流失,不知有多少人次回合。我已疲惫。秦王二十八年之前更是令人慨叹不止。历经多少险境,再背负出卖之绝情凶恶,心上愈加冰凉。

    我如今可由几字概括:多病、疲惫、麻木、多疑。麻木是多次挫伤摧折的结果;而多疑却是存活的必须。在内心深处,我不敢让这样一些触角收束伏下,而必须大张开来。我并不相信这里是一片最后抵达的精神陆地,正像我不信三百艘楼船装载了同一种义理一样。人可共赴危难,但这说明的也仅仅是“共赴”之特殊、固定的时段。人生危难瞬息万变,“共赴”者将会不断组合、聚拢和分离。韩非与李斯同为荀子弟子,一个却死于另一个手中。他们之间的差异不仅是“义理”,还有世俗之益,还有血源之异。我不相信李斯之流,首先是不信任他的血脉。他是远在彼岸的背弃者、出卖者,双手沾满学子鲜血的罪孽。

    太史阿来忠诚于我的,只是我身上的一部、生命中的一程。时过境迁,我即让其感到陌生。我们寻找的“义理”原是如此不同。踏上瀛洲,漫漫长路又将启步,能够伴随者不知尚有几人?我警惕的竟至于还有自身!我害怕意念与肉体对抗、害怕灵魂的遗弃,害怕无谓的迁徙。

    太史阿来留给我强烈震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生之嬉戏、邪癖、私欲——这一切相加都不能剥夺的“意念”。他这一切曾与我心魂深处的一部悄悄吻合。但也仅是一小部分和一个阶段而已。他曾在徐乡的某一个深夜,声泪俱下地言说那个“意念”。他牢牢记取的是莱夷人的祖先和业绩,并自始自终是一个“伟大的复国主义者”——仅由此而论,他也是一个纯粹者,一个高尚可敬、然而却又是害莫大焉的妄人。

    他在莱夷人的自尊和威严、利益与机会面前可以丢弃一切。为了那个“意念”他可以丢弃怜悯、道义,而且永远没有罪恶感。我实在看不出在这一点上他与李斯、秦王和齐闵王之流有什么本质区别。当然这些人很容易在狭小的层面上找到狂热的颂扬者,但这也丝毫无助于他们。

    在太史阿来为自己激动之时,我却为自己而悲伤。我发现年届四十,却来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对以往滋生深切怀疑。我怀疑一个消失于彼岸的故国能否存留于他乡?我怀疑世上许许多多东西,包括社稷,有时真的会是一去不再复返。这一切当时并未说出,一方面因为还没有疏理清晰,另一方面也为了回避剧烈论争。太史阿来收集了所有关于莱夷故国的经卷,哪怕是只言片简。他对自己的来路与去路毫不怀疑。我不知该怎样评定和判断这位迅速衰老的、一度是相儒以沫的兄长。我发现源于内心的炽热火焰已将他烤得枯干。他脸上皱纹细密如同灰尘。

    我渐渐不能支持他的“意念”以及这种“意念”的方式。那是一种极其世俗化的精神提摄,至为现实又至为明朗。比如说它支持一部分人索要土地、城邑、特权,以及其他种种好处;它并不排斥这样的思路:为了这一部分人的获取,可以向另一部分人掠夺,可以造成另一部分人的莫大痛苦,直至死亡。

    我于是渐渐恐惧于太史阿来。

    但我也曾被其误解为源于同一种思路和目的的狂热。我深知他今后会由我身上产生出长长的悲凉绝望,直至仇恨。他会以另一种方式表达对“旧我”的忠诚。他需要我的“回返”和“归来”。但这已不能够了。

   

    我常常想起在徐乡城的一次对弈。那是从临淄稷下来的几位弈人——他们闻听徐乡是一座“百花齐放之城”,诗书琴棋之风甚盛,特来切磋商榷。我率众士大礼迎之,并安排对弈析难。对弈中,徐乡一方对稷下一方,十六局胜九局,费时七天七夜。观棋者甚众,气氛热烈,有人兴奋得不能支持,手舞足蹈,甚至口吐狂言。其中最为活跃者乃太史阿来,他并不参加对弈,但每局都牵动神思,败则神伤痛楚,捶胸顿足;胜则啊啊呼叫,忘乎所以。最失礼处,宾客未走,他即与一班方士在驳辩中讥讽起来,并由弈技引伸到莱夷与齐人种族优劣之比较、国势之衰盛轮回、齐人之不义——鲜廉寡耻、勾联蛮戎,必沦为亡奴等等。双方愈吵愈盛,无法止息,最后太史阿来竟愤然而去;当夜,太史阿来又率人围困宾客馆舍,呼喊叫骂。幸而有淳于林一干人前去解围,方才了结一场尴尬。

    事后太史阿来不以为耻,余气犹盛。他说莱子国怎可负于齐愚?幸好略胜一筹,若蒙羞,他愿舍命一搏!我问他,仅此之一命,搏一局之输赢,岂不太亏?谁知他听后青筋暴起,拍胸噗噗有声,曰:“大丈夫视尊严若性命,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再无言。我觉得徐乡人以对弈定荣辱,已蒙辱在先。

    齐国宾客离开徐乡三日,我犹在苦思之中。除对弈而外,驳难、甚至比试剑法、骑射,徐乡之士都常有出色之处,令我喜悦畅快。这是至朴素之情感,皆由水土培植。不爱水土,极为荒谬悖理,犹如疏离背弃生母。但不能以对弈竞技,轻言社稷之尊。我在这畅悦狂热中感到了危兆。

    种族和社稷,此二者太重了。

    她容不得轻薄肤浅之徒的无忌无度。她不容各种各样的损伤。她的强大雍容,即在于蕴含、沉然,还有肃穆。一己之心往往难以度测,她的尊贵、挚爱,都应潜于血液与不言之中。

    她总是通过显示深厚而彻底的义理,来表达自己的尊严。一切离开这一基柢的表达,无论多少热情炽烫激烈,都会造成相反的结果,使其长久蒙羞,伤及骨髓。它支持下的热情将不会耐久;它赢来的富强也不会长远。

    在一种虚妄的热情支配下,一个部族的大部甚至全部都会踏上歧路。歧路即是末路。昏愦狂妄的君主恃民族之众,幻想着不受追究。其实一个民族既可犯罪,也就难辞其咎。昏君相信“民众是永远不会错的”,“君即民众”、“君即社稷”——实际情形则是:“民众”既会犯错,“君主”也非社稷。无论有多少诱因,民众的行为仍是一种集体行为,即多数人在某一前提和某一心绪状态下达成的一种妥协一致。太史阿来的“忠贞”与“热情”相当通俗明了,众人尚来不及思虑也就拥赞了他。对他一度不能质疑,犹疑就要受到唾弃。

    我至尊至贵的莱夷之母啊,我有何言?

    如果正道换来的是唾弃,那就将我唾弃吧。深夜人声四息,我甚至想,就让我忍受这一代一世、甚或永久的误解吧,就让我拿出不可思议的巨勇吧!谁来给我这勇这力?谁来给我这心这志?没有,只有我自己生得获得,然后才用得。

    我坚信在后来的一切艰难时日中,甚至是后来人一世复一世的无涯之中,每个人将忍受的最大艰辛,都是这追思寻路之苦、这自问自答之苦;此苦无边无际,伴人一生。

   

    回想从莱夷徐乡到临淄访学、民间长达数年的游荡,我都在一种质询、矛盾和纠缠中活着。有时我顿觉豁然开朗,有时又四无通路,步入绝境。意像通明,脚下阻塞;脚下畅然,义理全无。沟通虚与实、言与行、动与静、远与近,即让人耗失全部体力。有时我极想寻一个大致不错的通路行走,比如访学苦思和抵抗蛮暴。但后来发现这条“大致不错的通路”又将人引向大相径庭的异方。同是访学,纷纭的义理也会把人缠裹;同是抵抗蛮暴,却会让人援引各种手法。其结果将不堪设想。看来寻一个“大致不错的通路”也远非易事。

    随着强秦东渐,四水归一,我的悟想纷乱勿忙。去临淄、访稷门、入民间、集同道,无非是寻一个简便可行且不可耽搁的途径。我反复思虑:在此非常之时世,我要做与必做之事到底是什么?拒秦已不可能,复莱更是遥远,归附即是罪孽。吾欲将何为?

    这个时世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心怀哀伤。他们从西向东,仿佛七国之重山峻岭渗出的涓流,汇入了底层,化入了民间。他们各怀念想,一颗心并非分属七国。这都是时世的哀伤者和寻路者,都在痛苦地想念。秦王统一七国之后,更大的野心是要统一人的想念。于是繁杂而众多的想念也就没了去处。

    想念是至为重要的。给众多的、如春日繁花般绚烂的想念找下一个去处,也就是时代的大善。

    这个路径在心中渐渐明晰起来。我终于认定:它即是“大致不错的通路”!

    我于是谨依心示而行,不分门派,不穷义理,只为保存想念;我引众学士儒生东去海角、再入徐乡,尔后同做“方士”。一时徐乡成为名符其实的“百花齐放之城”;地远心偏,鞭长莫及,加以秦王喜好神仙之术,热衷不老丹丸,齐郡官吏也多多效法。一时间对“神仙”存疑者为吏甚难,对“丹丸”摒弃者几近愚傻。惟“方士”大行其道,游哉悠哉。太史阿来第一个尊我为“先师”,我每每拒之,他即勃然变色,结果也只能勉强为之,对这一称号逐日习惯。

    其实就“方士”的道法与礼仪事项而言,徐乡本土有一些真正的“先师”,而今在这座城内却成为末流;一个个愤愤不平,又莫名其妙;他们出示典范,太史阿来就斥为“大谬”;日久之后也只得臣服,以“先师”之礼待我。

    太史阿来常以焚书坑儒之凶警示“方士”,以激发抗暴之心。这原不错,只是失于浮浅。日久,已有多人不能见容。我甚为苦恼。我多次想与之深谈,又不知缘何谈起。我巍巍然以“先师”自守,他总是温顺肃穆,甚至诚惶诚恐。于是我渐生疑窦,发觉有进入角色之辱。这角色的规定者即太史阿来与一班追随者。也许仅仅是在我进入角色时他才如此谦卑。我且忍耐,因为时下也只能如此。我发现太史阿来以及周边为数不少的方士,因过于迷恋自己的角色而达“忘我”境地,渐渐将命性与角色混而为一。我只在内心认定他们的激愤、焦思和痛心疾首多少有些自欺和欺人,但无从找到戳穿的切口。

    如上想法往往是一闪而过,是我独自一人的悟想,并未道出。我太需要他们,正如同他们太需要我一样。我亲眼看到来自七国的儒生名士、各色人等在经受如何痛苦。他们正进入另一囚笼。这囚笼无形无影,却紧紧相逼,使一切违背莱夷的义理都隐退消匿。这个囚笼给人以肉躯的安全,却又给人以灵魂的戕伐。

   

    半夜出了一身汗粒,胸跳如鼓,伴以阵阵痛疼。我挣扎起来喝了一口水,吞下三粒医师的药丸。这些治胸疼的药丸都按验方制成,呈墨绿色。接着再不能入睡,心慌胆怯。脚气病也屡屡冒犯,时下虽被扼制,但不知何时又会嚣张。颈骨像镶了一块陌生的木节,麻胀刺痛,有时真要令人破口大骂。我知道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事情总该有个了结。作为一个略通医术的人,我明白自己身上的所有疾患都将不治。那几粒致命的丹丸仍在诱惑,我正小心而缓慢地走近它。放不下的是此岸彼岸的牵挂,一座城邑的未来。我对身边一切事业的明天不敢设想。强烈思念卞姜、区兰、小林童——这个夜晚我突然觉得他的那一对微微上挑的眼睛有些异样。

    这样一直捱到黎明,开始洗漱、用餐、晨读。接着是一件连一件的禀报,于是胸疼和颈部疾患全部无影无踪。我发觉自己最喜黎明到日落这一段光阴,深惧夜晚。我想寻一个伴寝之人。我让守夜卫士夜里陪我说话,如果困了则歪在榻上歇息一会儿,醒来续谈。这样我觉得略可忍受长夜。

    陪我的卫士已跟随两年,以前似乎未曾多言。他十九岁,家在徐乡南边村落,自小随父捕鱼,十六岁入城做织工。他当年作为划浆手上船,登临瀛洲后被淳于林选作卫士。所有卫士都经淳于林亲自审定,从五官举止到身世亲戚,一一验过。这个叫“甘子”的年轻人眉目极为清秀,身体细长,手足柔软,开始回我话必挺胸昂首。我让他随意些,自己也斜倚榻上与之对谈。所谈皆莱夷旧事风俗,如观乾山祭祀典礼、春天渔夫祭海、婚丧礼仪……甘子渐渐没了拘谨,笑声朗朗。夜半之后,有时我不知不觉间睡去,一觉只是片刻,醒来却见甘子睡得深沉。他睡相甚美,双目夹出长长一溜睫毛,让人想起安眠的羔羊。

    我有时长达一个时辰站在安睡的甘子旁,屏息静气,唯恐将他惊扰。我想起了小林童和其他。在这样完美无缺、蓬勃向上的青春面前,我有一种难言的羞愧和感激。有好几次我莫名地流出泪来。甘子吐纳的气息含蕴了芳香,那面庞如丝缎一样闪亮,又如七月之果。后来我出了帐子,见有卫士在不远处踱步。仰望星空,又展望紫黑色远山,心中颇为安然。朦胧中觉得帐中正睡一顽皮温驯的孩子。

    这一天政议结束时,两个长者留下,未曾开口即跪倒在地。这使我大为惊骇。自来瀛洲,除了几个捉回的叛将伍长惧死而跪,还极少有人行此大礼。我慌然搀扶,他们好不容易才站立了。我说:“这万万使不得!这会折杀我也!”老者泪水在深皱中闪烁,尚未开口先仰天长叹。我一再请求赐教,他们才直言不讳起来。

    原来他们所求者有三:一是立即收回成命,禁止城邑中人与土人混血通婚;二是来瀛洲日久,欲图大业久远,实不可无君;三是从社稷子嗣计,先师必须择娶,万不能再有耽搁。

    三者都在一再禁言之列。我料定二老的确是鼓足了勇气。连我也觉得欲做成这三条颇为容易,若不做倒是极难了。他们反复强调此乃全城人之心愿,只不过别人没有胆量直言;而他们年事已高,早无挂碍。

    我只能婉言应对,答应仔细斟酌。他们离开后,我愈觉从未有过之沉重。船队驶离黄水河港那一刻,我望着船尾翻起的波浪,心想一切刚刚才开始。我想得不对了,此一行既走向了开始,又走向了结束。

    我将像拖延自己的生命一样拖延下去,对三项要求未做一丝变更,并坚持不列入政议。我知道二老的勇气来自多方支持,其力量恐难预料。我也知道自己处于特异危险之中,也许使命已经完结,从中途事变甚或更早时日就该由另一个接替了。这个人会是谁呢?

    这一夜甘子久久未来。

    大约三更时分有人笃笃敲门。我以为是甘子,上前开门。门前跪着一个女子。她伏在那儿,但我从瘦瘦的肩头一眼就认出是米米。

    “请站了罢。”

    “不,先师!您答应让我服侍才能站起……我知道这是命定的。”

    我没有愤怒,只有压抑了的一丝狂喜。我问:“谁告诉你是这样?”

    “不知道……我只知这辈子不能离开先师了!”

    “那你站起来罢!”

 

   

                          第六章

 

    我想简明扼要地追述一下莱夷人的历史。这颇困难,但我还是想努力寻觅一个“原来”——我知道任何类似的企图都会大有争议。比我更为“好事”的大有人在,他们引经据典的能力并不逊于我。不过这在我也是必做之事。长久以来我都疲于奔命,几乎没有时间作出这些梳理。而关于一个民族的任何追忆,都不可能不影响到时下正在形成或遵循的义理。也就是说,我及我的同道走到了时下一步,是必需如此的。

    只要稍稍回眸,就不能不为自己所从属的民族而自豪。这是一种源于血脉的情感,它并不能淹没清晰的思路,尤其不能淹没至善的义理。我的莱夷族是后来中原大族所蔑称的“九夷”之一。“九夷”后来的变故多到不可言说,其名称由于时间的久远、复杂的演化,已大致不可据信。但“莱夷”肯定在“九夷”之中。夷族居于东方,黄河下游、濒临大海,拥有当时天下至为发达的文化:发明了陶器和文字。历史上记载的“孔子欲居九夷”,即是这位游说访学之士最后的选择。他的选择当然出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的考虑。“九夷”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几经变迁,分化瓦解到惨不忍睹。他们经受了来自西部强敌的进逼,不断向东退却,最后全部缩居于一块不大的滨海地区。这个过程不堪回首,灭国的灭国,迁居的迁居,降附的降附,其中大部已融合得无有踪迹。

    莱夷族是“九夷”之中最为强大和倔犟的一个部族。它由若干个胞族组合而成,其中最有影响的又是其中的两个胞族:孤竹和纪。他们好比是“莱夷族”两兄弟,在纷纭复杂、酷烈壮阔的时世有令人泣下的行迹。我不得不说,像所有英雄部族一样,他们的悲欢离合、从兴起到衰亡的真实历史,就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史诗。

    莱夷族起初是一个游牧民族。它在遥远得无法追述、几近淹没的历史年代里就定居在东部海角,其中心地区即黄县莱山北麓;距莱山二十余里的归城故城,那高大的夯土城墙屹立风雨,千年尘埃也难以淹没。许久以后的考古学家对待复杂的历史往往会有眼花缭乱和犹疑不决之时;比如说他们会把归城莱国故地误为齐灭莱之后由临淄一带迁移。其实归城故城是莱夷人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城邑,在长达几千年的时光中都是莱子国都。远在夏代甚或更早,它们的势力范围已达泰山以南地区;黄河西岸的大片土地也属于莱夷人治下。这是当时天下最为富强的东方大国。

    莱夷人在东部海角定居的时代,老铁山海峡还没有发生陆沉。从海角到辽东半岛的遥远路程可以骑马穿越。所以这个游牧民族自从远古时期就自由来往于北至贝加尔湖南岸、东至高句丽半岛、南至胶洲湾这样一片不可思议的巨大陆地。从当时的地理版图上看,其国都定位于后来的海角地带是颇有远见的。当时看不出地理意义上的狭窄感;而后来由于打通了海上通道,地理上的偏僻和局促就更不存在。至于这个骑马民族如何缘起,又经过了哪些更早的分合衍化,已难以追述;人们只好无一例外地求助于神话。从有文字可稽的历史中可以看出,莱夷族是生存于黄县海角一带的“土著”。他们善长骑射、冶炼和丝织,发明了文字——直至西部狄戎、鬼方、白狄族东侵,再到秦统一文字,历经了几千年的融合演化,文字仍源于莱夷的发明,并能跨越八千年风烟,直接呈现于后人。丝织业的繁荣传统在八千年后也不会淹灭。其时的“现代人”将会在半岛地区看到最为华美的丝绸。至于冶炼,那更是无可驳辩地直接记载于文字:“铁”字的“失”部即由“夷”字转写。由于莱夷人的国都位于老铁山南部,铁矿资源极为丰富,莱夷人就在海角地带建立了庞大的冶炼的基地。

    我认为莱子国在西周以前时期达到了强盛的顶点。这是不同胞族合力开拓的结果。孤竹与纪这两个胞族起到了中坚作用;而纪族又是最强大繁荣的一个胞族。莱子国自西周之后走入了低潮期,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远比后人认为的要缓慢得多。有人把莱子国的衰变完全归之于纪与孤竹的分裂和相互背叛。这是非常荒谬的。两个胞族间有过龃龌,但尚不可以称之为“背叛”;“背叛”不能让整个胞族承担。莱子国的衰败萎颓是不可挽回的运命。

   

    令人一直费解的是,历史上为什么一再发生这样的事实:比较落后的民族取代了比较先进的民族聚居权。这已是一个不变的结论。中原以及东部生活比较优越,当文化落后的民族取得了聚居权之后,往往又会被更为落后的民族所驱逐。那一段的历史图表几乎无一例外地可以做出这样的阐释。以莱夷人为代表的诸夷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却在最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社稷,有的甚至几近灭族灭种的悲境。

    莱夷人有一个强大对手:周。周的势力从中原一带扩展到黄河以东,终于主导了泰山以东广大地区,迫使莱夷人迅速东撤。其实周人的族居地也并非中原。周之后人总乐于说自己的始族为轩辕氏黄帝,完全是出于一种虚荣;另有一说为“东海人”,也出于同样原因。周氏族其实是源于比较落后的白狄族;白狄族与犬戎、鬼方等都是古代同以“犬”作为氏族图腾的北狄族,他们的居地最早在西北部。远在夏代以前,白狄族的一部就沿黄河来到中原地区,他们是姬、姜两个胞族。有人说姜太公是“东海人”,自然非常荒谬。白狄族因其落后而在中原颇受岐视,所以后人总是抹去自己的血缘痕迹。他们把姜太公说成“东海人”,又说成是中原土著(河南汲县人),显然都出于这样的目的。

    姬和姜姓的婚姻,使两个胞族结成了更为紧密的部落。周氏族在中原立足之初与夷族有过极为美好的合作。其莱夷族的孤竹一部即在泰山以南、黄河中下游一带与周人过从甚密。孤竹曾不无争议地将一块富饶的属地划给了周氏族,这其中的代价是什么一时还难以明了,但的确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周氏族与莱夷人值得怀念的合作期当是这一阶段。“鱼族”作为周氏族中的一个胞族,也属于姜姓;而“赢”姓属于另一胞族“黾族”。他们都是白狄族的后裔。秦始皇姓“嬴”,也不难寻其血缘流脉。有人称其为“狄戎之王”,并不显得多么唐突虚妄。

    周氏族中的“鱼族”曾是中原地区的一个“大族”。在历次复杂的战争和兼并、融合之中,后来已被消失得几乎杳无踪影。在悠远的古代,它显然经历了一段极为痛苦的时期。这当然不排斥后来越来越强大的周氏族的内部分裂。当年与孤竹合作最好的就是这个鱼族;同时也可以预想,这种亲密无间的合作的结局会是什么。它导致了周氏族内部的分裂。有一个时期——想必是至为艰难之时,鱼族人的足迹遍布东部,这显然是莱夷人对其施予的特殊恩惠。再到后来,当莱夷人与周氏族彻底决裂、发生了所谓“东夷四国结盟反周”的事件时,鱼族倾向并掺与了夷族的行动。这是一个重要事件,是不同的氏族溶血的过程。

    所以面对复杂难言的史实,我渐渐已不满足于以族划界,一味排斥狄戎。那将是狭隘和浅薄的作法。因为在漫长的演化融合过程中,有时血缘的关系远非是第一要素。不同的部族可以在不同的物质文化环境中寻找共同利益,共赴同一种运命,完成同一种义理。我提出了这种推论,虽依据了强大的史实依据,却遭到了太史阿来的剧烈反击。他是个“血缘至上”论者,在不顾基本史实、歪曲历史真像的基础上抛出了一整套谬论妄言。后代人强做攀附、无中生有地寻找某些血缘佐证以求得结论的做法,简直与之如出一辙。

    后来人不止一次地得出“万族归宗”、“万世一系”的结论,说华夏大地诸色人等差不多皆出于“炎黄二帝”;有人甚至画出了“黄帝像”,这就更为可笑。因为无论“黄帝”还是“炎帝”都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只是氏族的名字。传说仅是传说,不能认虚妄为事实。如果根据正史的记载,黄帝乃少典之子;而少典乃炎帝神农氏所生,这又把黄帝族与炎帝族合二为一,此说本身也就彼此矛盾。

    真实的情况显而易见要复杂得多。无论是“黄帝”还是“炎帝”族,也无论是“九夷”还是源于“白狄”的“鱼族”及其他,在漫长不可考据的演化之中都经历了地理与血缘的巨大演变;因自然灾变和战争而造成的迁徙:混和、分化以及融血,其具体渊缘已完全难以测知。因此我即便极为重视“血缘”,即便赖此寻觅和确定自己的情感脉络,那也只得无可奈何地去做一个“世界主义者”了!

   

    无论如何,历史上的周氏族与莱夷族之争是至为遗憾的事情。类似的遗憾在古今历史上尽管屡见不鲜,我也还是感到了十分痛心。这当然不仅因为它导致了莱子国的衰败。这场争端引发了剧烈的战争,并产生了莱夷族内部——孤竹与纪的反目。两个兄弟胞族的失和也是一个氏族衰颓的重要动因。

    曾有人认为孤竹与纪的争吵不休以至最后分道扬镳是对族上遗产的争夺;还有传说认为仅是为一件具有象征意义的甲胄、一只日行千里的宝马发生口角。这皆不足信。他们矛盾之不可化解,必定与莱夷和周氏族的历史性争斗有关。关于“孤竹的背叛”更不足信。在激烈复杂的氏族战争中,彼此的俘获、降诚常常发生,但就整个孤竹而言还是至为清白的。他们与纪的和解过程也将有助于说明原由。

    早在殷人入侵莱夷的时期,孤竹就曾与纪分手,远途跋涉穿越老铁山海峡北上;但那不是反目,而是与殷人斗争的需要,等于是一场战略转移。当时的周氏族尚未成气候,他们倾向于孤竹,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合作,有了孤竹分割属地,让来自西部的白狄一支有了栖息之地。当时殷与莱夷人的战争甚为酷烈,莱夷一度丧失了西部大片土地。迫于形势的严峻,莱夷人北上寻找新的栖居地也完全必要。大约是几十年之后,北上的孤竹立足已稳,同时莱夷与殷人的关系也趋于稳定,这时孤竹的大部才重新沿老铁山海峡返回海角。

    后来的周氏族对莱夷人的反目为仇,使两个氏族间的关系大为复杂化了。起因颇为曲折难索,但必定与周氏族内部的强大胞族鱼族有关。鱼族是一个强盛而康慨的白狄族分支,他们与莱夷族中的孤竹曾有过精诚合作。这就在客观上损害了周氏族的利益,于是先产生氏族内部斗争,接着又是周氏族与整个莱夷族的长期战争。这场战争中鱼族的一部进一步融入莱夷,而另一部则归于他们的血族。孤竹在战争初起时就受到纪的追究和指斥,但并未达到分庭抗礼的地步。当时的西周步步进逼,莱夷族似乎也没有可能再分化了。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合力抗敌。

    莱夷族倚仗强大的国力击退了西周的侵入,领土范围大致恢复了战争初期的规模。这时孤竹与纪的矛盾才重新突出起来,冲突日益加深,于是孤竹一支人马重又沿殷人入侵时北上的路线穿越老铁山海峡了。他们最北达到了大小兴安岭,甚至是贝加尔湖地区;往东南则到达高句丽半岛——这些地方素有孤竹人的后裔,其时大张双臂欢迎来自故国亲人的悲喜之情可想而知。孤竹此次北上当然不同于殷人入侵时期,大有一去不归、分土而立的意思。但他们仍视黄县海角的莱子国为母国。

    也就是这个时期,暂时平静的周氏族与莱夷族的局势重又紧张。本来西周面对强大的莱夷无可奈何,但由于孤竹北迁,莱夷族自身的荒疏,周氏族又开始了新的图谋。战争一开始就非常激烈,周人重新越过泰山和黄河。黄河中下游的土著过去曾受惠于莱夷,为了表示对莱夷的忠诚甚至更换姓氏为“纪”,而这一次却迅速转向了周氏族,并作为先锋进攻莱夷。莱夷军队撤过黄河,又东撤四十里,最危险的时刻甚至撤到了莱洲湾。

    纪不得不派出快马北上求援。而差不多如此同时,远在北方的孤竹也得知了海角的危急,正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赶赴故国。这是至为紧张动人的一个历史过折,可惜史书上绝少记载。孤竹人过于慌促的回返因季节不合,大约有三分之一兵员战马冻死在大雪冰封的迁徙之路……及至春天,孤竹人终于赶到了海角。一场空前酷烈的故国保卫战开始了转机。

    莱夷国因此而得已生存。但他们负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

    早在孤竹第二次率众北上时期,居于西北方和西方的狄族、犬戎也开始了东移。他们与周氏族有着血缘关系,同属白狄族。狄族与犬戎族的东侵路线颇为曲折,大致一支来自北方,一支来自西方。虽然入侵的白狄族与早已在黄河中下游定居的姜姓和嬴姓同属一个血族,但如同当年“鱼族”的分化融合一样,其间也经历了兼并、战争、妥协求存等相当繁复的过程。他们最终共同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莱夷部族,一个拥有灿烂文化的莱子故国。不难想像狄戎东侵对于正在进行的周氏族与莱夷族这场战争的巨大影响。结果是长期的平衡和对峙被打破,强大的莱夷族不得不割地东移,退居于胶莱河以东地区。这是莱夷人历史上最感屈辱的一段;可是历史的悲惨演变并未止于此。

    战争的结局是莱子国领地收缩,版图大变,土地仅剩强盛期的三分之一。而从西部、西北部东下的狄戎族却获得了极大生存空间,不仅获取了中原,而且雄视东部和南部。他们实行了新的分封,划定了更为明确的势力范围,半岛西部地带产生了一个“齐国”。这是周氏族派生出的一个强大的东方之国,日后它将有世人瞩目的作为:它与西部狄戎的另一分支也将有复杂的合作与对抗的历史。这盖出于新的利益关系,其结果又是新的战争,新的分封,新的一轮吞并和灭亡。在此期间,遭受更早、也是更大不幸的,乃是莱子古国。

   

    周氏族在取得了对中原和半岛地区的控制权之后,对以莱夷人为首的众多氏族实行了严厉统治。这在今天看来仍然令人震惊。没人能够设想一个文化落后、至为野蛮的氏族,能对包括像莱夷族这样先进氏族在内的一些部族实行如此有效和有力的统辖。这说明在长期的土地争夺、侵入和氏族兼并的过程中,有一些部族是专于探究的。周氏族以永久统治者的气魄,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血缘的局限,而尊从全新的、合乎历史与时代的义理行事。比如同属白狄血统的鱼族,虽然在战争初期就有了分化,归附于周氏族的并未受到文化上的限制;而今也许出于对一种背叛的后怕,即便是归附了的鱼族,周氏族也给予了严厉而冷酷的惩罚,大有扫除鱼族一切影响的企图:凡与鱼族有关的所有铭文、刻记、简册,都一律毁弃;而且还进一步将鱼族迁至遥远的西部。对待其他氏族也采取了类似方式,尤其是对于莱夷族留在黄河中下游的痕迹,全部彻底予以扫除;对于那些散居的异族则统统迁移:或西部,或南疆;而中原和半岛西部则迁入其他居地的繁多胞族和部落。

    大约在短短二三百年的时间内,来自西部和西北部的狄戎族完成了至为艰巨的文化与政治的分割兼并、混和统一。如此而来,一些氏族也就很难以血缘的力量重新集结了,从而也就免除了历史上曾经发生的那种“四国结而叛周”的事件。当然许久以后又会滋生新的问题,因为没有了血缘的纽带,也还有物质的、义理的、政治的、地理的……各种各样的纽带。新的纷争可以一度缓和,但不可以永久消弥。这即是人类悲剧的奥秘。为消除这一悲剧之源,需要的时间也许要久远得多,也许远远比狄戎改造和夺取中原花费的时间更多;它所需要的时间,可能抵得上人类有生以来的全部历史。

    齐国产生之后,与莱子国的相峙期并不太长。莱子国已尽全力振奋国家,曾经采取了军事、农工等各方面的诸多新策,但终因不合历史大势而归于灭亡。最后的居地失去之后,莱夷人一部分沿孤竹与纪开辟的路径回返北方;一部分被迁移、流散四方。齐人不像周氏族最初对付鱼族那样严厉,但也相当苛刻。莱夷人的最后一部分固守海角者不得不沦为铁盐丝织百工,成为强盛齐国“渔盐之利”的一部分。

    莱夷古国毁灭的悲剧,带来了永远不能消除的遗恨,而这遗恨又派生了其它。它造成的历史之回响,将会产生可怕的、多方面的震荡。王室沦落,庶民流失,走上了令人不忍目睹的悲命亡路。余下的、潜隐不彰的、更久远更揪心的,是绚丽逼人的莱夷文化。天下人的技巧、富庶、文字简册,盖无出其右者。但也正像后人多次指出的严酷现实一样:在古代,往往是比较落后的部族取代了比较先进的部族。这种取代一方面造成了新的交流和新的进步;另一方面先进文化的被淹没、不被完整地传承,又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历史的倒退。这种代价也许才是人类的大哀伤,令人类难以承受。

    人类的这种替代、战胜与被战胜的方式,曾让我久久伤怀。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物质极大丰富、文化极为发达的莱子国,尚敌不过处于野蛮时期的狄戎?当时的莱夷人衣着天下最华丽的绵缎、手持天下最锋利的宝剑,却要败于手持棍棒铜戈的敌军。天下最好的骑兵也属莱子国,人口虽略居弱势,但由于鱼族及黄河中下游诸多夷族的联合,也非致命弱项。莱子故国灭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相信它终有化解之日。不仅是莱子国,还有其它种种历史变数,也似乎可以从此一窥端倪。我将由故国之悲索开去,直至穷穿义理。在此我早已失去了顽皮之心,而代之以满腔的庄严。我无法游戏于历史和人类的至大悲伤之中……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族先一度——不,而是在长达千余年的漫长时光里,陶醉在自己特有的文明之中。他们丰饶的土地,辽阔的疆界,最先进的冶炼织造技术,特别是相当周备完美的文字,都足以使其有自豪的理由。作为一个民族,他们过于强烈地记取了一种优越感;他们既不能从一种特定的感觉中走出,也无法超越这种感觉。这就可以让整整几代人陷于一种盲目,而丧失起码的分析。历史的进步和发展常常借助于感觉,但并不完全依靠和倚仗于感觉;它更为倚重和凭据的倒是分析。分析就要冷静笃定,要有“定量”。我的祖先往往在一种陶醉中首先给自己“定性”:自己最先进最优越,文明程度最高;既有强大的物质,又有卓越的文化;从现实的双边和多边安定上看,也拥有武装一流的军队。“性”已定,“量”的分析也就不屑于去做了。一个傲慢的民族常常是极不喜欢麻烦的。

    如果嫌分析麻烦,那么更大的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先进科技在军事上的应用对于战胜当然是至关重要的。但它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它总是受其他因素双重或多重的制约。还有一个可怕的现实,那就是时代的局限。由于处于刚刚挣脱野蛮时代的阶段,莱夷的锋利宝剑、射程更远的弓弩,比起西部狄戎和其它部落的棍棒、铜矛和弓,尚没有更本质的飞跃。这种先进和优越的距离尚不足以起决定作用。另一方面,由于物质的迅速积累,莱夷人的生活已经相当舒适了。在与其它部族的交换方面,铁、盐、织绸这些对于中原和西部南部最具诱惑力的商品,莱夷人是唯一的出产者和制造者,它可以用较少的劳动量换取其它部族极多的劳动量。这种巨大的反差一方面使莱夷的财富得到更多积累,另一方面又促进和刺激了享用。

    大概今天很少有人相信,当时的莱夷人已经如此奢华。上层人物自不待言,仅是城邑之内的平民,即在节日里穿绸衣系玉坠,身携宝剑;饮食讲究,烹调师已得到尊宠;每个村落都有自己的酿酒师、制陶师;莱夷人的音乐即是后来齐国音乐的发祥地;有人甚至估计,从强盛之时的齐都临淄的情形也大致可见莱子故都的繁华。其城邑面积,齐都显然要大得多;但它的城建、街道规划,特别是它的服饰、饮食、音乐、文字,差不多一一承袭莱子国都,并无多大改变。莱夷人当时已有了宴饮伴以舞乐的习惯,当然这只局限于上层。但即便是普通人家,起居也相当讲究。他们可以烧制各种陶器用以建筑;房屋有的已做瓦顶、铺以方砖;墙壁用烧制的灰粉涂得雪白;室内总是垒了火炕,炕上铺了芦苇编成的精美席子和毡;席上摆一做工细致的小方桌,以供宴饮之需。

    莱夷人当时的渔盐业至为发达,几乎不亚于丝织、种植和冶炼。黄县东西部的大盐场已是举世闻名。渔民拥有当时最大的船,可以顺风顺水驶往辽东和高句丽半岛西端;除了捕鱼之用,莱夷人还造出了供游玩的车船。船由普通的舢板式更新为三层楼船,由顶楼、中楼和底舱构成,且中楼和顶楼舱间皆由细白苇席和毡毯辅就,舒适非常。至于车辆,独马车和牛车基本在城内绝迹,而代之以更为豪华的四马彩绘大轿车。车上丝绸冠盖,并带有水具和酒具,有暖手炉。

    由于农业和盐铁丝织业的发达,商业交换在边境和邑内活跃空前。后来的齐国曾以天下贸易之都的美名流传于世,也在很大程度上承接和发展了莱夷商贸的结果。专事交换、脱离劳作的邑民大批产生,有的专事于物质集散,而且成为巨富。整个城邑、甚至大半个国家,都游走着商贾的车子。模仿者层出不穷,昼夜不舍的运货车辆把盐与丝绸、粳米、干鱼、石灰、铁制品、陶……运达泰南广大地区;有的还远达西部高原地区,更不用说长期以来即在莱夷势力范围之内的辽东、更北的黑龙江流域了。这些商品的散布也伴随着文明的散布,极大地诱惑和苏醒了尚处于石器陶器时代的西部、西北部的狄戎,以及其它游牧部族。这使许多部族以神秘钦羡的目光注视东方,亲临宝地之念也油然而生。

    齐国是建立在严重削弱莱夷的基础之上的。此时的莱夷颓像已显,虽然自身还仍然处于想像的优越与辉煌。但也毕竟好景不长了。她正忍受着割地之辱,一边舐伤口,一边努力振作。可惜为时已晚。早在周氏族与孤竹交好时期就埋下了灾祸之根。长达几十年的边境交流,周氏族已非当年。他们已有了自己的百工制造,自己的剑和战车。当然直到周莱战争初起时,周氏族自己尚不能炼铁,也织不出光亮滑细的丝绸。但他们总在这种时代的交流之中获得了关键性的进取。于是在战争中期,由于大批狄戎的东进,莱夷渐失优势,军事上一再失利;大约又过了十年时间,齐国灭了莱夷。

   

    显而易见,正处于鼎盛期的莱夷人已被物质所累。丰饶的土地、渔盐之利、先进的文明,这一切都促进了翻涌奔腾的物质之河,它终于一泄千里,淹没了一切。尽管她拥有第一流的军队,但军队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并非是国土和人民最有力的保卫者。一支在物质之河膨湃水流中沉浮冲涮的军队,将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无力。

    莱夷人曾经有效地管理了自己的国家,在一切方面几乎都做出了当时最完美的、典范式的设计。但当时西部、中原、泰南,还有北部,甚至是黑龙江西北部地区,都发生了沧桑巨变。这看起来离半岛和海角地带相当遥远,几乎是音迅不通;它们一概影响不了莱子国的生活,属于天外之变。不过这些变化会由远而近地渗透,还会直接逼近,化天外为境前。这时候才会查觉周边的围拢如此坚厚无摧。天下之大,奇迹丛生,演化无常,谁也不知道一个角落在几十年时光中会产生出什么奇迹。莱夷人看到的只是境内之变,而无视那广瀚之数。其实世上原本不存在永恒的城堡,也不存在至高至善之物。莱夷人常以自己的铁骑自豪,自诩举世无双。可是忍耐力、英勇、沉着性,在这些方面达到一个极数的民族,天下已不在少数。

    莱夷人在变动最巨的年代没有静观思变,吸纳改良;她太满足于自己的往昔与今朝了。令人痛惜万分的是,她没能伸手抓住自己的历史。机会一旦丧失也就再不回返。其实当时周氏族与殷人、内部的鱼族,还有与其它氏族部落的争端及联合,与西部及西北部的联合与斥拒,更有与莱夷本身的一系列交往和摩擦,其中都包含了诸多可以研讨、可以吸取之处。战争的历史已有千年,变数甚多,当年无敌的莱夷铁骑在今天面临了什么尚是未知。而军事装备上处于落后境地的狄戎却常年征战,经验丰厚,而且蛮勇超人。这一切都藏在莱夷之师的盲角之中。我的族上在相对优厚的物质文明的滋养下,已失去开拓之师的泼辣与生猛,面对蛮勇莽悍的骑射海潮一般涌来,必感恐惧与陌生。敌手之今天,从许多方面看正是莱夷之昨天。

    这或许不仅是莱夷人衰败的原因,而且是古代一切先进民族被落后民族驱赶和取代的原因。看来任何民族,在物质与文化进一步发达繁荣之后,切不可遗忘了昨天,不可放弃了吸纳,尤其不可放弃体魄与思想的操练。失去了这“操练”,后果可怕之极。一个被物质所累的民族就不会产生有竞争之力的最现代的思想;就会变成一个鼠目寸光的庸常之辈。这种人周身挂满了珠宝,但就是不堪一击。少数上层莱夷人曾经以筹划国策、御敌和富强为己任。但他们已然忘记:社稷之重不可以仅仅托付几人几代;再说一国之流习总会随风气荡动,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它不可能对国君大臣王公贵族毫无影响。

    我不能说对于自己族先毁城灭国之由全部了解,但起码可以若有所悟。我谨记:一个民族一不可为物质所累,二不可固守虚荣。其它呢?我想除了所能查觉的原因,余者就实难测知了。因为一个民族与一个人是一样的,一切皆有命数。天命若此,即无计可施。我如果如太史阿来一样,做一个顽固不化的复国主义者,即是违背天命。除此而外,人的敬畏血缘也该有个限数,切不可一味痴迷鲁莽。因为历经了八千年之久的演化,莱夷、黄帝、炎帝诸族,已然混血交融。我们已无法更具体地指斥狄戎。我们只能一齐听命于土地,去做土地的奴仆。土地也等于庶民,庶民为土地之草介,是土地之生化;为土地的奴仆,即为庶民的奴仆。

    有如上觉悟,并能以身试法,固然需要勇气。我又何尝有此巨勇?

   

    无法回避的是母亲的目光。这目光让我在安静之时一再记起。母亲的目光慈爱沉重,让人无力迎接。母亲的眼中包含了太多亡国之恨,她嫌亲手注入下一代血液中的尚不够浓烈,仍用这难逝的目光将其倾注。这只使我一遍遍自责与哀伤。我年纪渐大,不得不从母亲的目光中走出,走向自己的远途。

    与太史阿来和那班挚友不同的是,我在一遍遍对莱夷历史的追思中,已经淡泊许多又急切许多。我不再一味地咀嚼狄戎之恨,而代之以深长的悔痛。这悔痛属于莱夷的后人,也属于狄戎的后人。我将社稷、民族、血脉、民生、义理……诸种因素混而合一,心绪复杂得无以表述。任何试图完整无误的言说,都会换来更大的误解。这误解之可怕,是因为总有人不惜抓住一切机会来曲解,以达到自己的目的。目的之卑劣常常即决定手段之卑劣。我对其充满了怜悯。

    我有时不知自己代表了谁?代表了什么?我又是谁?站在了何方?我不知自己在代表社稷还是民生?忠诚于血缘还是义理?向往于母国故地还是环宇苍茫?不敢细究。因为这心中的悟想、这伸手即可按住的善之心跳。这潜而未发的勇力、这柔弱可入与猛烈无敌……我仅仅是我,是一粒一籽一尘,是稍纵即逝的一闪一跳一声。我自知只有瞬间的明了,并倚仗这瞬间而顽抗。我将在无言的反驳中坚持自己的怀疑。那些不能予众生以幸福、以希望、以延续、以完美的,无论假借了多少吓人的名义,我都不会跟从了。

    我只想把这些告诉自己冥冥中的慈母,只可惜她再无闻。我还想与那个苦难不幸、又是野心勃勃的太史阿来畅谈一次,可惜他已永诀。我想与区兰、卞姜,甚至是那个“女通灵者”逐一深谈,可惜也都不能够了。这些辩论与畅言,这些回告与相诉,大多也无用无益。可我仍需诉说。我自己需要这诉说。

 

 
上一篇:瀛洲思絮录(第三、四章)
下一篇:全迅彩票官方网站登入
[威尼斯人赌场登入]
网站地图 大发彩票时时彩登入 大发彩票导航登入 大发彩票手机下载登入
申博线路检测 太阳城娱乐138申博 宝马线上娱乐官网 菲律宾太阳城申博
意大利足球图片 皇冠彩票广东11选5 利升宝YG电子 通城二八杠怎么玩
全迅彩票官方网站登入 88彩票官方登入 大发彩票现金网登入 全迅彩票现金网登入
宏发彩票怎么样登入 88彩票怎么样登入 宏发彩票客户端登入 宏发彩票直营网登入
175psb.com 9999XSB.COM 788cw.com 133DC.COM XSB438.COM
ex138.com 718jbs.com 1113889.COM 777sbsb.com XSB389.COM
756SUN.COM 519tt.com 778DC.COM 8HNS.COM 1113889.COM
XSB718.COM 657SUN.COM XSB6666.COM 538XTD.COM 233P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