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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手记(三题)………………………………………………盛文强
作者:盛文强 发布时间:2010/10/28 点击次数:1547 字体【


半岛手记(三题)

鱼汤及其他

    母亲把一锅打着滚儿的鱼汤从火炉上端下时,炉膛里的火苗受到惊吓,剧烈地蹦了几下,一些细小的灰尘趁机逃出火海,不住地盘旋飞升,就像黄昏里的一群昆虫,出于对黑暗世界本能的恐惧,在幽暗的光线里匆匆打开翅膀。它们直奔黑糊糊的顶棚而去,这景象总让我想起夜里归航时遇到的鸥鸟。通常情况下,几只鸥鸟从浪里窜出来,随后高飞,钻进深不见底的黑夜。
    一锅鱼汤搁在地上,里面的浪头还不肯歇,母亲左手抓一把盐,右手抓一把切好的葱花,瞅个空子,全掷进锅里。两记重招,立时制服了一锅翻腾的浪。许多年前的冬天,我趴在滚烫的火炕上,被这阵势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低头看看锅,又抬头看看母亲。从那时起,我开始了一生中最初的崇拜。这一切对母亲来说,或许早已习以为常,在她脸上找不到丝毫胜利者的喜悦。她正盯着鱼汤,而鱼汤已经平静下来,像大战之后的战场,喊杀声虽然远去了,可激烈的战斗的痕迹仍在,从锅沿上升腾着滚滚硝烟。
    喝鱼汤必须小心翼翼。鱼身上有很多软刺,随着锅里浪头一滚,它们毫无规律地散落在汤里。汤喝到嘴里。我不敢急着咽下去,总是用舌头先试探一番。因为有一次喝得太急,有一条软刺卡到嗓子里,害得我连着囫囵吞下三小块棒子面饼,才把软刺“带”了下去。我不怕软刺扎嗓子,最怕的却是吞饼子:带着复杂不安的心情,把希望全寄托到饼子上,一次不成,再试一次,如此往复,这对我离开半岛以后的生活,分明是一种隐喻。
    碗筷撤下,一堆鱼骨全掀到炉膛里。新鲜的鱼骨不敢乱丢,不然,老鼠甚至野猫会成为堂前客,它们几位来了,大大咧咧,全然没有客人的样子,这个冬天就不得安生了。我拿铁钩子翻翻挤在一起的鱼骨,盼着能出几个大火苗。它们看上去并不肯合作,没精打采地闪了几点蓝色的微火,之后开始冒烟。它们这种敷衍的态度让我很不高兴,又捅了几下还是不见起色。这时候,鱼骨通身变成红色,我已经对不对它们抱有任何希望了。第二天早上掏炉灰,鱼骨混在炉灰里,同是银白色,不细看很难分辨,每每掏炉灰时被扎得手生疼。在半岛,家家户户门前都有火烧后的银白的鱼骨,一个冬天过去,鱼骨和炉灰的混合物堆得小山似的,到开春,炉灰多半随着风跑了,剩下些鱼骨峭楞楞地挺着身板。
    就在那个冬天,我沿着海岸走出老远,在一片褐色的浅滩上,居然捡到一片火烧后的鱼骨。附近没有人烟,它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幽闭的渔村有许多诡秘的事情发生,我宁愿相信它是长了腿,自己跑出来的。现在,它横在我手上,曾经多么灵动的躯体,鳍、鳞、尾,斑斓的纹饰,都让一个呆头呆脑的慢性子火炉带走了。
    透过鱼骨梳子般的致密的缝隙,我看见一个芜杂的家族,随着海浪四处漂泊,家族的成员们分波踏浪,穿行无阻。而今,支撑它们身体大厦的顶梁已经老去,我手上的这片鱼骨,苍白无力。拇指和食指轻轻用力,它立刻变成细软的粉末,随风而去……
    回去的路上下雪了,细软的雪。我抬起右手看看还在发白的手指肚儿,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慌。我开始沿着滩涂边上的土岭子奔跑起来,不知道跑了多久,更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一晃的功夫,十八年过去了,我好像还在跑,在炉灰里探头缩脑的鱼骨,手指肚上的白色印记,还有落雪时莫名其妙的恐慌,这些事情反复出现,一直伴我走过许多年寂寞的时光。

半岛台风

    天阴下来的时候,我刚好伸手推开院门。逼仄的院落里,乌云和我的影子几乎同时罩在父亲身上,他正在墙角猫着腰,不知道翻找什么东西,隐约的咸腥气滞留在院墙下,它们从我出世起就在那里,其顽固之态,绝不亚于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虽则无用,却拒绝消失,独自幽深地陷落着。
    “看见铁夹子没有?”父亲说。“这些野猫,快把晾的鱼吃光了。”几件旧物,面目模糊不清,渐次从他左肩上飞出来。“该给他们颜色看了!”
    我愣了一下,竭力回忆着铁夹子的去向。猛一抬头,却见西墙上冒出一条子黢黑的扫帚云。父亲回过身来,见我仰着脸,就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抬起头,弯着的膝盖也慢慢直起来,看见扫帚云,他手里攥着的一把羊角锤奋力挣脱,旋转着掉在地上,羊角锤的尖头先着地,刨起一团泥土,土屑四下里崩溅开来,随后各自静静落下。
    “快进屋,要起大风!”父亲一面说,一面架过梯子上了房。
    不多时,天果然暗了下去。母亲拽开电灯,老屋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趴在窗户玻璃上,浓烟一样的云拌着绿的树叶挤满小院上空,随之而来的是豆大的雨点。因为风大,雨点横着飞,在院里的泥土地上刮起一道道细长的杠子。黑云压上来,逐渐看不见地面,风在屋顶上大踏步跑过来,几块瓦片落地,发出遥远的声响,许多年以后,这声音把我从异乡的梦中惊醒。
    我和母亲挤在炕上,不时看看窗外。忽然,窗户上一片绿叶沾在窗户玻璃上,我认得,那是后院刘奶奶家的槐树,只有他家的槐树,叶子有这么肥,绿里带着黑。刘奶奶的儿子前些年贩来百十斤蟹,不承想赔在手里,正是大热天,螃蟹臭气难闻。大多成了槐树的粮食。有时候,折断一片槐树叶,都能闻见螃蟹的腥气,满树枝干也盘旋扭曲,朝着蟹钳的方向发展了,这让人不敢靠近。这片叶子在这时出现,像一出皮影戏,在暗淡的乡间岁月里,给了我多少明媚的慰藉。叶子顺着玻璃往下淌,风势暴涨,一股水柱袭来,把叶子冲掉了。我从炕上站起来,也没有找到它。它将去往何方?是否沿着河道,回到了蟹的故乡?
    父亲侧着身子从门缝里“蹭”进屋来,他披着皱巴巴的黑油纸,一条大河在上面涌动,地上立刻汇聚起一滩明亮的水洼。我们三人相对无言,侧耳静听着屋外的风雨声。还能有什么呢?只有风雨声。许多年以后,我提着大包行李,挤进陌生车站的人流中,抬手擦汗的间隙,我会想到了遥远的风雨声,和老屋里的默契。
    风越刮越大,我们全不在意,那是什么力量在背后支撑?直到屋子来回摇晃,轰的一声巨响过后,出现了奇异的景象:我在炕上,上面是母亲,再上面是父亲,我们安然无恙,使外间屋的厨房塌掉了,顶棚连同山墙滑了下来。
    海边的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霎间云开日出,父亲开门哗啦哗啦趟着水到院里,我和母亲跟出来。老屋西墙只剩下面半扇,砖瓦胡乱散落在没踝的水里。父亲上前推了推剩下的半扇墙,这半扇墙也颓然落地,里面露出黑泥瓷坛。瓷坛上摞着半锅棒面饼子,瓷坛里面是上个月的虾酱。父亲拿起一块饼子,掸掸灰尘,递给母亲,母亲蹲在地上哭了,父亲又把饼子扔给我,我牢牢地接住了,父亲打开了瓷坛……
    那年的虾酱真咸,这是开坛太早的缘故。要是它们在坛子里再呆上一个月,会更好些。

鱼鳞斑驳东山崮

    白花花的燕子鱼齐整地码在石崮上。
    阳光打在鱼身上,荡起经久不息的涟漪,扰乱了石崮经年的沉寂。这么多鱼在午后一起并置,它们表情叵测,众多的鱼头齐刷刷地指着一个方向,并且不住地朝我努嘴、挤眼,有的竟至于口歪眼斜,这是不是某种暗示?我固执地相信,其中必有重大的秘密,一经窥破,石破天惊,而鱼们早已知晓,叽叽喳喳互相耳语,只有我还蒙在鼓里。
    这个怪异的午后让我想起了曾祖父。也是一个秋天,他还很年轻。那天的太阳很好,他驾船去追一只老龟,却在礁石密布的扇子崖找到了白珠,也为整个家族的动荡不安埋下了引线。
    在半岛,我不敢忽视任何一种动物的灵性。于是,我忍不住朝他们指示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田野空荡荡,正是秋收时节,麦子们早被放倒了,几棵狗尾草舞得正酣。再远处就是悬在半空里的一窄条海水,和村庄挤在一起,难舍难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回头的瞬间,忽然看见那只银白的鱿。在半岛秋日的天空下,它的触须悄然卷起。
    石崮那头,父亲已经摆完最后一条鱼,刚要起身,蓦地觉出这条鱼摆得有点歪,忙用食指推了推鱼头,这才直起腰身,经他之手制成了规则的鱼的队列,他侧着头看了一眼,顺势吐掉半截烟头,烟头落地,火星四溅,我赶紧跳开去。吐掉烟头预示着晒鱼工作告一段落,果然,他提起鱼筐走了,余下的事情全归我了。我瞪着眼大气不敢出,直勾勾地盯着石崮上的鱼,生怕它们跑掉。
    东山上的石崮有多处,都是旧相识。它们大多贴紧地面,像一张展开的红地毯,骄傲地浮在地表。这中间只有一处石崮例外。那是青色的石崮,像翻腾的浪,骤然涌出水面,令人猝不及防。父亲带我来挑石崮,路过这里时,总是头也不抬就过去。它高出地面,近一人高,坑坑洼洼,那上面搁不住鱼。因此,别的石崮上鱼鳞斑驳,往往是新鳞压旧鳞,看不见石头的颜色了,厚厚的银屑,在阳光下霍霍放光。
    我的心猛地疼了:能在石崮上救起一条鱼吗?秋日里渐凉的风,能吹散斑驳的鱼鳞吗?
    举目四望,守滩人的小屋停泊在东山脚下,守滩人却早已不在。据说,他是一个眇一目的老人。许多年过去了,他日夜守护的海滩被逼退,这里成了陆地,逐渐有了人烟,有了村庄。老人并没有离去,残破的小屋像他的那只孤零零的眼睛,不错神地注视着我们,而我们还是顺着他的路子,从筐里拎出鱼,一条条码在石崮上,它们的头朝着同一方向,我依然疑惑地朝着那方向张望……
    在石崮边呆得久了,我慢慢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父亲坐在石崮上抽烟,焰火头一闪一闪,身边是满满一筐半干的鱼。
    我爬起来随父亲回家,他在前,我在后。他裤子上有一堆鱼鳞,在月光下变得繁星点点,每走几步就要坠落一颗星,到了家门前,还有一颗迟迟不落,我心里奇痒难耐,伸手把它拍掉了。鱼鳞掉在地上,忽闪几下,熄灭了。
    那是父亲收完鱼,在石崮上坐等我醒来时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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